性与可爱 [英国]劳伦斯

2022-12-21 可可诗词网-外国散文 https://www.kekeshici.com

真遗憾,这个小词竟是如此丑恶。一个丑恶的小词,几乎让人不可理解。到底什么是性?我们想得越多,就越糊涂。

按照科学的定义,性是一种本能。那本能又是什么呢?很明显,本能是一种古来有之的习惯,根深蒂固;而习惯,无论其历史多久,总有它的起源。但性却无源可溯。哪儿有生命,哪儿就有性。所以说,性决不是什么日积月累养成的习惯。

也有人把性说成一种欲望,像饥饿一样。欲望?对什么的欲望?难道是繁衍生息的欲望?真荒唐。有人说雄孔雀开屏为的是吸引雌孔雀,让她满足他繁衍后代的欲望。要是果真如此,那么雌孔雀为什么不张开她漂亮的羽毛来吸引雄孔雀,以满足她繁殖幼雏的欲望呢?毫无疑问,她对产卵和繁衍后代的兴趣决不会亚于雄孔雀。我们也不相信她的性欲如此之弱,以致需要蓝光闪闪的羽毛来挑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我从来没见过哪只雌孔雀朝哪只雄孔雀的漂亮羽毛看上一眼。我相信她根本就看不出他的漂亮来,根本就分辨不了什么是青铜色,什么是蓝色、棕色或绿色。

如果我见过雌孔雀认认真真地凝视雄孔雀的艳丽,我也许会相信羽毛“吸引”雌孔雀之说。可问题是她从来不朝他看一眼。只有当雄孔雀朝着她抖动全身的羽毛,发出风暴降临丛林的声响时,她才显得有些洋洋自得,也只有在这时,她才漫不经心地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那些有关性的理论真是可笑。雄孔雀张开漂亮的羽毛,竟然只是为了那些对他们视而不见的雌孔雀!试想,科学家竟会如此天真,赋予雌孔雀一种对色彩和图案的高度鉴赏力。呵,多么富有审美意识的雌孔雀!

又说雄夜莺歌唱是为了吸引异性。真滑稽。其实,雄夜莺引吭高歌不是在求爱择偶,新婚燕尔,而是在雌夜莺不再对他感兴趣,把心思全放在幼莺身上之时。有人会说,如果他这时歌唱不是为了吸引异性的话,那一定是为了替正在孵卵的她消愁解闷。

多么天真悦耳的理论!在这些理论背后,隐藏着一种愿望,在所有有关性的理论背后都隐藏着一种愿望,一种否认和摒除神秘的美的愿望。

因为美是很神秘的,既不能吃,也不能拿来做衣料。那么,好,科学定义: 它不过是一种吸引雌性、骗她繁衍生息的诡计罢了。多天真!就好像雌性天生需要诱引似的。实际上,雌性也会在暗处交媾,繁殖,试问,美在这种地方又怎么搞诡计呢?

科学对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仇恨,因为它不符合因果关系的规律。社会也莫名其妙地恨它,因为它总在那儿扰乱社会活动家赚钱的美梦。这两股力量合二而一,性和美便成了纯粹的繁衍欲望。

其实,性和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和火是一回事一样。如果你憎恨性,你就是憎恨美。如果你爱上了有生命的美,你就是在敬重性。当然,你尽可以去爱那些垂老或临死的美而憎恨性。但倘若想要爱有生命的美,你就必须尊重性。

性和美是不可分隔的,就像生命和意识那样。那些随性和美而来,从性和美之中升华的智慧就是直觉。我们文明的最大灾难就是对性的病态的憎恨。比方说,还有什么比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更憎恨性呢?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法还带着一种对美,对“活的”美的病态的恨。这种憎恨导致了我们直觉功能的衰退和直觉本身的萎缩。

现代男人和女人的心理疾病就是直觉系统的停滞和萎缩。世上有许多事物我们可以凭直觉,仅凭直觉就能感知和欣赏。但由于否定了性和美,这个直觉生活和宽松自如的根本,我们就被剥夺了这种享受。而这一切在自由的动植物世界里显得那么美好。

性是根基,直觉是茎叶,美则是花朵。女人为什么会在20岁显得那么可爱?就因为这时候性悄悄地爬上了她的脸庞,宛如玫瑰开放在玫瑰枝的顶端。

这儿的吸引力就是美的吸引力。可我们却到处在排斥它。我们极力把美说得十分肤浅,一钱不值,而实际上,性的吸引就是美的吸引。

对于美,我们一无所知,简直没有资格来谈论它。我们总是装出很懂的样子,硬说有那么一个固定的模式: 挺直的鼻梁,大大的眼睛,等等。我们觉得可爱的女人都得像莉莲·吉什,而英俊的男子则必须具有鲁道夫·瓦兰蒂诺的品貌。我们都是这么想的

但在实际生活中,我们却另行其事。我们说:“她很美,可我对她没有兴趣。”这表明我们把“美”这个字完全用错了。应该说:“她长得很标致,可我并不觉得她美。”

美是一种经验,而不是其他。它没有固定的模式或样板。它是一种感觉,一种闪光,或者说,一种传递出来的美感。令人苦恼的是,我们的美感遭到了如此严重的损伤,以致错过了所有最美的东西。

还是以电影为例。查理·卓别林那张古怪的脸比起瓦兰蒂诺来更具有一种基本的美。卓别林的眼角眉梢有那么一点纯真的美,一种纯真的闪光。

我们的美感遭到如此的摧残,以致反应迟钝,对这种美熟视无睹,看不出其中的价值来。

我们只能发现那些显而易见的,如瓦兰蒂诺那样的所谓的美。其实,我们所以感到这样的美赏心悦目,就因为它满足了我们对英俊的固有观念。

长相最丑陋的人也能显出美来,也可能美的。只要有性火在微妙地升腾,丑八怪也会变得可爱起来。这就是性的魅力: 一种美感的传递。

相反,最令人作呕的恰恰是那种冶容多姿的女人。因为美是一种经验而不是具体的形式,谁也不会比绝世美人更显得丑陋。当性火消失之后,她便成了面目狰狞的冷血动物,十分吓人,而她的外在美更平添了这种可憎。

什么是性,我们不得而知,但它肯定是某种形式的火焰,因为它总给人带来温暖和灼热,一旦这种灼热变成纯粹的燃烧,我们就感觉到了美。

这种性的温暖和灼热的传递就是性的吸引。性之火在我们每个人身上蛰伏、燃烧着,哪怕活到90岁,它也依然在那儿。一旦熄灭了,我们就成了那些可怕的行尸走肉。不幸的是,世上这种行尸走肉太多了。

没什么比丧失性火的人更丑陋了。那时,你就是一个由黏土捏起来的人,谁见了都会讨厌。

而当性火蛰伏在我们身上时,我们就显得朝气蓬勃,生机盎然。年轻时,它火光闪烁,腾腾燃烧,上了年纪后,则变得平静而柔和,但始终没有熄灭。我们一直对它加以一定的控制,但只是部分的控制。正因为如此,社会憎恨它。

当它没有熄灭时,这美与恨的源泉在我们身上不知不觉地燃烧着。就像是真正的火焰,如不小心碰上它,就会灼伤手指头。也就因为如此,那些只想“安全”的社会活动家对它恨之入骨。

万幸的是,真正成为道道地地的社会活动家的人尚为数不多。人类祖先留下来的火种还蛰伏在我们身上。这种火的一大特征是能传播。这儿的性火能点燃那儿的性火,使蛰伏的火种默默地燃烧,或者引出噼啪作响的火焰,然后,火焰连着火焰,烧起一片熊熊的大火。

无论性火在哪儿燃烧,它都会导致这样的结局。也许,它只引起了温暖和乐观,那时,你会说,“我喜欢这个女人,她真不错”;也许,会引起燃烧的灼热,使世界变得更加友善,生活更加美好,那时,你会说:“她真迷人,我喜欢她。”

或许,她的内心会腾起火焰,首先映亮她的脸庞,然后照耀整个宇宙,那时,你就会说:“她真可爱,那么楚楚动人。”

真正能使人产生这种感觉的女人实在太少了。这并不是说缺乏天生美貌的女人。我们这么说,是为了避免使用我们可怜的、严重受挫的美感。历史上曾经有千万个和黛安·德·波蒂斯或兰特丽太太等大美人一般漂亮的女人。今天这种天姿玉质更是比比皆是。然而,可爱的女人又有几个!

为什么呢?就因为缺乏性的吸引。漂亮的女人只有当性火在她身上燃起纯真的火焰,并通过脸庞反映出来,点燃我身上的火焰时,才变得可爱起来。

那样,她对我来说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一个活生生的可爱的女人,而不是一帧照片。可爱的女人是多么地可爱呵!然而,呜呼,多难得呵!这充满品貌出众的姑娘和妇人的世界里,可爱的女人竟是如此之少!

漂亮、标致,但不可爱,不美。漂亮、标致的女人不过是眉清目秀,发色迷人罢了,但可爱的女人却是一种经验。这是个传递火的问题,在我们可怜、腐朽的现代术语里选用性吸引这个词的问题。性吸引适用于波蒂斯,在绝妙的时候,甚至也适用于你妻子——噢;这本身就是诽谤和中伤。然而,如今不再是可爱的火,而是性吸引。我想,它们俩本是一码事,只是程度迥然有异罢了。

由于性吸引,生意人手下那些漂亮而忠诚的女秘书仍不失其主要的价值。当然,这绝对不是指“暧昧关系”。

即使在今天,那些有点慷慨的姑娘也喜欢遐想自己在接受男人帮助的同时也帮助了男人。这种要他接受她帮助的欲望就是她的性吸引。这是真正的火,虽说可能只有极其微弱的热量。

而且,它对维护“生意”的活力也不无益处。要是不把女秘书引进男人的办公室,说不定生意人到今天已全部破产了。女秘书在内心点起神圣的火焰,将它传递给自己的老板,老板便感到了一种额外的力量和乐观——,于是,生意也就兴隆了。

当然,性吸引也有其有害的一面,它可以毁掉那些被吸引的人。女人开始动用她的性魅力之时,往往是一些倒霉的家伙陷入困境之日。但近来,性吸引的这一方面强调得过分了,所以并不像以前那么危险。

如今,巴尔扎克笔下那些以色相引诱男人堕落的妓女再也不能畅通无阻了。男人学得聪明了,哪怕是最有诱惑力的荡妇也难以勾引他。事实上,每当男人感到女人的性吸引时,就会想到自己闻到了耗子的气息。

真遗憾,性吸引这人生的一部分落了个这么不好听的名声。而其实,男人只有在女人点燃他血管里的火之后才可能勤奋地工作,取得成功,而女人,也只有在沉浸在爱河里时才会心甘情愿地干家务——女人可能会连续地爱那么50年,自己却一无所知。

但愿我们的文明能教我们如何驾驭性的吸引,如何保持性火的纯洁和活力,使之不同程度地燃烧,那样的话,我们所有人就可能一辈子生活在爱河里,也就是说,我们心中被点燃起火焰,对一切的一切充满热情……

然而,这世上漠漠死灰又是何其多也!

(姚暨荣 译)

注释:

① 莉莲·吉什: 美国电影明星。

② 鲁道夫·瓦兰蒂诺: 美国哑剧电影明星,原籍意大利。

【赏析】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劳伦斯因为在作品中大胆描述两性间的关系,被看作性爱作家。《恋爱中的女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也被视为色情作品。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谩骂,直到他长眠在地中海岸的一个寂寞的墓穴中也未止息。但历史终究是公正的。他的伟大成就已成定论,他和乔伊斯一样被公认为20世纪最伟大的作家。在这篇《性与可爱》中,他集中表达了自己独特的“性爱观”。

劳伦斯首先否定了通常对性的两种定义:性的本能说和性的欲望说。这些有关性的理论都隐藏着一种试图否认和摒除神秘的美的愿望。那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性”呢?劳伦斯回答说:“性和美是一回事,就像火焰和火是一回事一样。如果你憎恨性,你就是憎恨美。……倘若想要爱有生命的美,你就必须尊重性。”

那美又是什么?“美是一种经验,而不是其他。它没有固定的模式或样板。它是一种感觉,一种闪光,或者说,一种传递出来的美感。”什么是性?“它肯定是某种形式的火焰,因为它总给人带来温暖和灼热,一旦这种灼热变成纯粹的燃烧,我们就感觉到了美。”这世界之所以有美好的事物,就因为人身上蛰伏的性火,点燃了其他人身上的性火,或者,创造出体现这种性火的具有个性的事物——美的事物。而一旦丧失了性,就会丧失个性和创新的源泉,世界的末日也就到了。人身上的性火一旦熄灭,人就成了可怕的行尸走肉。

基于这种认识,劳伦斯认为,性本身并不肮脏,只有当对待性的人自己堕落时,性才变得肮脏了。因此,性不等于色情,更有异于淫秽,一定的性吸引是人类生活的无价之宝,真正的色情乃是对人性、对性、对人类精神的亵渎。假如我们的文明教会了我们怎样让性感染力适当而微妙地流动,怎样保持性之火的纯净和生机勃勃,让它以不同的力量和交流方式或闪烁,或发光,或熊熊燃烧,那么,也许我们就能终生生活在爱中……

文章中,劳伦斯还提及了对弗洛伊德观点否定的态度。虽然很多评论认为,劳伦斯的成名作《儿子与情人》实际上解释了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结理论。劳伦斯与弗洛伊德都坚持一个相同的观点:一切事物本质上都与性有关,无意识是人们行为的主宰。但我们不能因此而认定劳伦斯与弗洛伊德的师承关系。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性欲与生俱来,爱恋异性父母,是儿童性欲的普遍表现,它不可能与文明的要求和解。劳伦斯则力图阐明,俄狄浦斯情结不是儿童性反常的表现,而是机械文明对自然欲望压抑的产物。

两人对待无意识同样有截然不同的认识,这种认识上的差异,导致了他们对性的本质和功能的不同见解。弗洛伊德的观点说到底是悲观的。他把人生看成是一场悲剧。一方面,人的原始欲望蠢蠢欲动,一方面却是现实和意识的管束,于是,人永远处在自我分裂的状态中。人所能做的,只是认识自己的原始冲动而最大限度地控制它们。因此,弗洛伊德根据自己长期的医学实践和达尔文的进化理论认为,无意识是文明社会的灾难,而性则是万恶之源。压抑和控制无意识成了社会文明的先决条件。压抑程度的高低便是文明发展的水平。人的本能是生物惰性的表现,它不是积极的、发展的、促进变化的,而是要求回复到事物的初始状态,人成年后还会复温对母亲的欲望。

而劳伦斯在接受弗洛伊德的心理制式的同时,修改了弗洛伊德的无意识内容。他也承认性是无意识或人的本能中最重要的部分,但重新规定了本能活动的倾向。劳伦斯以其独特的见解,摒弃了人的本能保守、黑暗的理论,独树一帜地提出:人的本能是积极的创新。在劳伦斯的无意识理论中,无意识不是大脑投射的影子,而是每一有机体体内自发的生活动机。劳伦斯竭力从生物的遗传原则里去解释他所谓的“生活动机”。他指出:“哪儿有生命,哪儿就有性。”生命和性,这两者是不可分隔的。同样,哪儿有性,哪儿就有无意识。

无论我们怎样看待劳伦斯的这一思想体系,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这种无意识把性当作唯一最高的品质,具有超越自我的内在能力,是生命的主要力量。正因为如此,人的本能不再是导致自我分裂的渊源,而成了促进人格发展的动力。

弗洛伊德作为一个科学家,对性的问题是严肃的,而劳伦斯作为一位文学家,在这个问题上表示出富有诗意和神秘的态度,他对无意识的探讨也是出于一种浪漫主义诗人的热情,因而他们在理论上存在着很大分歧。所以,如果说弗洛伊德的心理学把人看成是永远分裂的话,劳伦斯则看到了愈合这种裂缝的可能性,从而倡导积极的人生态度,抛弃弗洛伊德有关人无法逃避无意识动机的悲观宿命论。

肯定性的合理性并不是劳伦斯唯一或最终的目的。他在他的散文、随笔、书信中一再重复这么一句话:“人是思想的探索者。”他认为,人生就是不断地在意识领域里冒险的历程。性只是在其中充当“一种非常具有能量、不可缺少的兴奋剂,它像一股阳光,自然地流经我们体内,使我们感到温暖”,激发起冒险的勇气。人是有思想的,不能任凭本能的役使。人的思想和情感宛如一对互相补充的夫妻,“情感就像出了阁的女人,失去了丈夫,便不成其为完人”。因此,关键在于将思想和情感结合起来,否则,“不经管束的情感只能给人带来麻烦,而缺乏情感的思想则是个枯燥的尤物,会使一切变得索然”。

这种思想与情感,或者说,意识与本能相结合的思想,是劳伦斯性爱观的重要内容,也是了解劳伦斯其人的最好线索。正是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性爱观,奠定了劳伦斯跻身伟大作家之列的重要基石。

(张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