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诗

2023-07-14 可可诗词网-历代诗词精品 https://www.kekeshici.com

        

潘岳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黾勉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仿佛,翰墨有馀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恍如或存,周遑忡惊惕。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春风缘隙来,晨溜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在浩若烟海的旧体诗词中,“悼亡”(悼念亡妻)是一个专题,一个类型。说起这个专题,就要想到唐才子元稹;同时脑子里也回荡着吾师宛老的诗词:“叶落萧萧夜梦惊,对床不复听鼾声。同甘共苦寻常事,死别生离万古情。”“鹤话尧年讶苦寒,小春未尽雪漫漫。妥灵祭罢儿孙哭,从此人间一见难。”“见难恒别伤鸿燕,燕鸿伤别恒难见。风雨泣山空,空山泣雨风。梦余悲老凤,凤老悲余梦。肠断话西窗,窗西话断肠。”而文学史首创此体者是潘岳三首悼杨氏夫人之作。杨氏与诗人共同生活了二十四个年头,卒于晋惠帝元康八年(298)。潘岳三诗非作于一时,这第一首即作于安葬亡妻之后。
        从篇首到“回心反初役”共八句,写诗人安葬亡妻于归途中寻寻觅觅、惨惨戚戚的思想活动。“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是说妻子在冬天去世,春初下葬,不觉寒暑易节,令人神伤,“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写下葬,同时也是痛定思痛,越发神伤;“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是说想要继续留在家中,既不能,又无益;“勉恭朝命,回心返初役”是说还是回到公务之中,努力工作,来冲淡个人的忧伤吧——这是极其无可奈何的话。几句只就眼前景,心中事,平平叙起,话语沉痛,写得情境俱出。
        从“望庐思其人”到“比目中路析”写诗人回到家中,觉人去室空,不觉又生出一番感伤。这一段触物兴叹,若不胜情,是向来为人所称道的。“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两句互文,为以下六句之纲领。“翰墨”、“流芳”和“遗挂”,或以为分别指遗墨、化妆品、衣物三事而言,而余冠英则认为“流芳”、“遗挂”都承翰墨而言,言笔墨遗迹,挂在墙上,还有余芳。”按杨氏出身在一个书法世家,其父戴侯杨肇与其兄康侯杨潭都是擅长草书和隶书的书家,得益于耳濡目染,杨氏之爱好书法,当无问题。作为一种精神载体,书法作品最能反映作者的性情,简单就是其生命形象。对此物在,使人竟不信人亡——“怅恍如或存”的感觉是十分真实的,然而人亡毕竟是一个事实;对“周惶忡惊惕”一句,前人如陈祚明、沈德潜等多谓不通,而吴淇独以为“五字似复,而实一字有一字之情。(上句)‘怅恍’者,见其所历而犹为未亡;‘周惶忡惊易’,想其所历而已知其亡,七字总以描写室中人新亡,单剩孤孤一身在室内,其心中忐忐忑忑光景如画。”(《六朝选诗定论》)剖析入微,颇有道理。以下以鱼鸟设喻写丧偶之痛。“翰林鸟”指双飞于林中之鸟,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比目鱼,古人认为是“不比不行”(《尔雅·释地》)即游必成双的鱼,因为这种鱼身体很扁,目生一侧,故传说须雄雌并游,始能兼顾左右,故古人常用比喻夫妻好合。
        从“春风缘隙来”至篇末六句,写诗人的丧偶积痛难消,从而希望自己能象庄子那样通达,从忧伤中得到解脱。先写春风和煦,屋檐滴水是冰柱的消融,也是时光的流逝,而诗人心中的积郁,却不能涣然冰释,与时消没,反有与日俱增之感——“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于是他想到了《庄子·至乐》中妻死鼓盆而歌的故事,和庄周所说的人本无生无形、从无到有、又从有到无,有如四季循环,又何必悲伤的话,希望从中得到感悟和解脱。话虽如此,诗人潘岳毕竟不是哲学家庄周,所以这个结尾让人感到的仍是悲哀与无奈的。
        全诗没有叙述多少夫妻生活的事实,而是紧紧围绕诗人在送葬归来后乱糟糟的内心活动、意识之流加以描写,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以真情动人。诗人的悲痛虽然深广,在表现上却无意强调夸张,只是浅斟低唱、一味白描,写一些眼前景,说了些心中事,用了些通俗喻,将悼亡的深情婉转流动于清浅的字句之间,从而取得一种娓娓动听、扣入心弦的艺术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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