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居易[长相思]

2018-10-11 可可诗词网-名诗赏析 https://www.kekeshici.com

        在我国古典诗词中,有一个问题看似琐碎,实际却往往影响 我们对作品的理解是否正确,即抒情主人公是谁的问题。这个 问题从《诗三百篇》起即已存在。譬如《周南·卷耳》,“嗟我怀人” 的“我”和“我马玄黄”的“我”究竟指谁,是指思妇还是指征夫,就 使得古今说诗者煞费周章。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把《卷耳》 的两个“我”字,解为“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分指男女双方,未始 不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办法;但这只是一种理解,却不等于说已成 定论。与此相关者还有一个问题,即作者本人与作品中的抒情 主人公是一是二,也值得研究。譬如《氓》的抒情主人公显属女 性,但这首诗却未必即是这位被遗弃的女子亲手所写,很可能是 由另外的诗人代她鸣不平的。这一类问题,历代诗词中都明显 地存在,有时往往很难判断。譬如托名李白写的[菩萨蛮]和[忆 秦娥]就一直存在着分歧意见,词中主人公究竟是游子还是思 妇,至今还是有待讨论的问题。温庭筠的词,十九是代抒情女主 人公发言的;但也有几首是男子口吻,虽然词中的“他”并不见得 就是作者本人。而晏几道词中的抒情主人公为男为女,尤难于 分辨。他那首有名的[鹧鸪天](“彩袖殷勤捧玉钟”),我自己就 有过两种不同的看法。因此,我们在分析一首诗或词时,首先把 作品中抒情主人公分清是男是女,是游子还是思妇,是行者还是 居者,看来是十分必要的。

    白居易的这首[长相思],在抒情主人公的问题上也很值得 推敲。我们且先读一下原词: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词的作者是白居易,这无庸置疑;而词中口吻乃是作为女性殷切 企盼远人归来,这也一览可知。那么,对这首词应该怎样理解 呢?
我以为,这首词应当是白居易在江南为官时思念洛阳之作。 具体写作年代虽不能详,但主题思想原是很明确的。不过作者 没有用直接的表现手法来抒写自己的怀乡之感,却假托闺情,对 久客江南迟迟不归的游子无比思念,翻转过来说只有所思之人 回到家乡,心中才能无恨。这就不能不说作者构思的巧妙,善于 运用在当时还是比较新颖的文学样式——词——来曲绘自己内 心的苦闷。而这种调换角度,改用女性口吻从对面着笔的手法, 既有传统的依据,又符合这一新兴文体的艺术规律,从而看出白 居易这位大作家的深厚功力和创新头脑,毕竟是不同凡响的。
 
        中唐时代,词还在新兴阶段,不仅婉约一派的特色还未正式 形成,而晚唐时期以温、李为代表的那种特有的朦胧神秘色彩和 迷离惝怳的风格也还没有产生。作为诗人,白居易是以“浅出” 的语言和明快的风格专擅胜场的。他创作的词虽为数不多,其 语言和风格上的特色却同他的诗歌并无二致。所以我们读这首 [长相思],由于语言的畅达流利,读起来饶有一气呵成之感。然 而,作者的文心是宛转曲折的,词意是空灵跳跃的,已开拓了后 来人写词的趋向。从而我们也悟出一个道理,即我国传统的文 学作品总是寓不尽之情思于有限的篇幅之中,用凝炼的语句来 表达丰富的情思。有的作家固然借助于意境的朦胧或辞藻的绚 丽来造成耐人寻味的深度和难度,但用明白晓畅而又朴素浅显 的语言在描绘复杂深曲的思想感情,似乎就更加不易。白居民 的作品在这一方面是有着突出的成就的。
 
       为什么我说这首词是作者怀念洛阳之作呢?这是从“汴水 流,泗水流”两句自然得出的结论。白居易同洛阳的关系,熟悉 他生平梗概的人当然了如指掌,这里不必赘述。即以路线而论, 唐代人从中原南下,总是经汴、泗入淮,再通过隋代开辟的运河 抵达长江流域。“京口瓜洲一水间”,瓜洲在长江北岸,与江南相 隔只一衣带水。但即使过了江也并不等于到达目的地,还有“吴 山点点”。“点点”是从北向南,望中所见,作者虽未写出江南的 山峦起伏,而实际上这“点点”吴山正代表着若干阻隔归程的层 峦叠嶂,要跨越它们也并非轻而易举,这才逼出了最后的那个 “愁”字。诗词的传统写法大抵先景后情,词分上下片,上片写景 下片抒情乃成惯例。但不论小令或慢词,一定要在过片处把握 住分寸,即如何从“景”过渡到“情”,这就全看作者的艺术技巧是 否高明了。李白的[菩萨蛮],上片末句用“有人楼上愁”作为过 渡以引起下片的抒情正文,古人已认为难得;但那一句已把楼上 之“人”点出,实际已超过客观写景的范围,比起白居易的这一首 末句只用一个“愁”字似犹稍嫌辞费。如果我们只把这个句子抽 出来做比较,则“吴山点点愁”实比“有人楼上愁”更为精致灵巧, 而且这个“愁”字乃是作者用了移情手法,仿佛有“愁”的不是 “人”而是“山”。至于“点点”,虽给人以微量之感,但这里一“点” 那里一“点”,历历然星罗棋布,则“愁”之密度也随之加大而含量 也因之增多。这样的过渡手法固然为后人开启无数法门,难得 的还是作者在语言运用上的浓缩精炼。后来王安石诗“隔水山 供宛转愁”,辛弃疾词“遥岑远目,献愁供恨”,可能都是从这里受 到影响和得到启发。
 
      从上片的景语看,作者是从空间写起的。不但南北舟行,要 从洛阳经过汴水、泗水,还要经过作者词中没有提到的其它河水 和江水,好不容易到达了瓜洲古渡,然而这距离却只写了一半。 那一段还有重山阻隔,这陆上行程说不定比水上航程还要更花 气力,更费时间。这就在空间描写中实际已隐寓时间之悠久。 诗人向读者暗示,如果这个远宦游子真的北归,他是要经过这断 续绵延的重山复水的,谈何容易! 难怪闺人要长思不已,幽恨无 穷了。上片虽只寥寥四句,用汴水、泗水、瓜洲、吴山四个名称依 次罗列,实已把下片的情语融括在内;换言之,下片的情语在这 层层铺垫中呼之欲出了。
 
      下片的“思”应读去声,是名词,指闺人怀念征夫的愁绪。 “悠悠”者,长久而连绵不断之意,这是从时间方面着笔,写出闺 人的思念之情已积年累月,不是一天两天了。由“思”之无穷而 引起“恨”之无穷,这与上片之先“汴水”后“泗水”同一机杼,都有 个先后顺序在内。紧接着用一句切直之语表示感情之迸发,所 谓“恨到归时方始休”。反过来说,只要远人不归,则“此恨绵绵 无绝期”,其柔肠百转、幽恨千重,尽在不言中矣。妙在收尾一句 义含双关,在这“月明”之夜“倚楼”相思之“人”,可以是思妇,也 可以是思妇心目中所系念的游子。柳永[八声甘州]下片结语 云:“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 恁凝愁。”却是把白词一层意思扩展为两幅图景,与此恰成对照。 当然,此词通篇本属作者设想之辞,则又可与柳词等量齐观了。
 
       然而这末一句还有一层妙处,即点出“人”所在之地点,又加 上“月明”二字以表明夜以继日之意,则“隔千里兮共明月”,“海 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又隐隐把游子思妇双方相距的遥远空 间不动声色地交代出来。然则上片寓时间于空间,下片寓空间 于时间,借时空互相包孕而实际上起到了情景交融的作用,这又 是此词所收到的更进一步、更深一层的艺术效果。至于用“月明 人倚楼”一句把整首词轻轻绾住,给读者以“余音袅袅,不绝如 缕”之感,犹其余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