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房赤松记·诉苦

2024-04-02 可可诗词网-古代剧曲鉴赏 https://www.kekeshici.com

        【水底鱼】 (丑) 多智多谋,官家做作头。鲁班高手,能造凤凰楼,能造凤凰楼。自家咸阳城中一个木匠,被官家差去起造阿房宫,一去二三年不得回家; 如今逃回家去,取些盘缠又去做工,我被他累死也。我造阿房宫,阿房宫未了;若要工程满,一直做到老。呀,远远望见一个老哥来了,等他同行。
        【前腔】 (净) 白发盈头,长城筑未休。如今回去,又好筑新丘,又好筑新丘。自家咸阳城中一个泥水匠是也。官家差去筑长城,一去二三载不得回家;如今回来,头发都已白了。差去筑长城,长城筑未成; 如今得归去,归去子孙迎。
        (见科) (丑) 老哥何处来?是这般狼狈。(净) 老夫在塞上筑长城回来。(丑) 辛苦辛苦。(净) 老哥你往哪里来?(丑) 我是个木匠,被官家差去起造阿房宫,才来得又要去。(净) 你的苦就是我的苦。(丑) 你筑长城有何苦? (净) 人言历尽苦中苦,才为人上人。老夫辛苦已历尽,此身将作地下尘。(丑) 诸般匠人有得偷,惟有木匠没得落。若要吃苦与受辛,便去官家做木作。(丑) 我做木匠比你筑长城的又苦。(净) 你做木匠有何苦? (净) 这也说得是。老哥你听我说。
        【五更转】 (净) 我是咸阳城一病叟,怎禁得搬砖运石头。搬砖运石,运石不停手,累得我形骸十分黄瘦。老夫幸得口口荫庇,不知死了多少多少的人。你看黄沙里、白草中,骨枯朽。或是阴雨晦明之日,或是天昏月暗之夜,只听得阴灵哭泣、哭泣声直吼。秦是只听胡人要筑此长城。
        只怕祸起萧墙,不用长城防守。老哥你是那里人?
        【前腔】 (丑) 我是咸阳城一匠手,怎禁得连年弄斧头?我小人生得强壮,幸得不死。我家中若老若小啊。一家累死累死十余口,那秦王无道。
        想他毒害生民,安得长久?我虽不死,老哥你看,这阿房宫几时造得完。我这贱骨头,偏劳碌多生受,不如做只、做只安闲狗!你看一块荒土造成宫殿,望去只见金碧辉煌。只怕一火焚之,藁莱如旧。
        (净) 老哥,如今朝廷法度最严,我和你不须多说了,各自回去吧。
        (丑) 正是,正是。你自回去,我去做工。
        筑罢万里城,十指免流血。
        阿房土木工,何时得休歇。

        《张子房赤松记》 故事讲的是: 张良家为战国时期韩国的五世显宦,秦王灭韩后,张良如丧考妣,立誓要报此君仇,他的一妻一妾也很支持他; 他遂离家寻求复仇机会。在一桥头偶遇半人半仙的黄石公; 后者给了他一部用蝌蚪文写成的兵书。后来他当了刘邦的军师,帮助刘邦赶在西楚霸王项羽之前攻入秦朝首都咸阳; 这同时意味着刘邦帮他报了仇,所以他继续留在刘邦军中,直到楚汉相争后项羽在乌江自刎身亡。“狡兔尽,走狗烹”。张良看透了这些人事上的定例,故刘邦得天下大封功臣时,拒受封赠,告病还乡。而韩信、彭越、黔布、萧何等开国元勋,则一个个先后被杀或被关,均无好下场。张良急流勇退,保住了身家性命,后来访道求仙,随赤松子仙游而去。
        鲁迅说,中国古代的正史叙述的几乎全是帝王将相的事,极少有老百姓的形象和声音; 古代的文学作品也差不多。这部 《赤松记》 所记的其实也是帝王 (刘邦、项羽等) 将相 (张良、韩信、萧何等) 的事; 但这出 《诉苦》 的两位主角却都是地地道道的老百姓。一个是木匠,一个是泥水匠; 拿现在的话来说,两人都是建筑工人,而且都是民工。现在离乡背井的民工都异常艰辛,更不要说是在秦朝暴政之下了。他俩被征去修的是秦朝的两大工程,即长城和阿房宫; 他们可不是挣 “外快”,而是服徭役,做奴隶。他们一出门,两三年后才能回去一次,而且是偷偷回去的;回去没几天,就得赶回工地。在当时人们看来,这没日没夜的苦工似乎永无尽头,不仅令人累,而且催人老。他们都觉得自己会死在工地。中国的底层百姓历来为主子做牛做马,过着牲畜都不如的生活,所以他们会哀叹: “不如做只、做只安闲狗!” 这是悲苦而绝望的声音 ( “人言历尽苦中苦,才为人上人。老夫辛苦已历尽,此身将作地下尘。”),里面充满了愤怒和诅咒 (“那秦王无道。想他毒害生民,安得长久?”)。正如两位朴素而宿命的建设者所预言的,长城虽然现在还依然存在,而且依然是全世界最伟大的文明成就,但它对于封建统治来说,早就是一点防守的作用都没了,因为封建社会灭亡于它自身内部的矛盾和腐败。阿房宫则筑完不久就被只有报复欲望、没有文物意识的农民起义军给烧毁了,一时的 “金碧辉煌” 早就成了 “藁莱如旧”。
        笔者一向以为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都太文。戏曲本来是非常民间的东西,应该是鲜活的、清新的、质朴的,但好多戏曲语言往往被文人或准文人弄得文绉绉的、懒洋洋的、假惺惺的,尤其是唱词。有时,听到一段精光钲亮的、合辙押韵的唱词从一个农夫或奴仆角色的嘴里吐出来,感到很虚假。所以,在那些带有民间气息的戏曲作品中,我喜欢的不是唱词,而是那些科白。这出戏中的科白也比唱词来得本色、真挚、有力。
        这出戏的语言方式实际上是对白。两人的见面是偶遇也是必然,因为当时的秦朝大地上充斥着这样的劳工。两人的身份是相等的,同样是暴政下喘息的苦役。所以他们之间的对白没有主次,而且具有很明显的对位感; 这不仅加强了语言叙述上的整饬效果,而且使观众一下子就觉得不是两个人,而是有很多人在这样受难、说话。我耳旁突然想起了 《黄河大合唱》 中船工和张老三之间的那段著名的感人肺腑的对唱。真是异代同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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