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任《剡溪》

2019-06-18 可可诗词网-名胜游记诗 https://www.kekeshici.com

王思任《剡溪》

王思任

浮曹娥江上,铁面横波,终不快意。将至三界址,江色狎人: 渔火村灯,与白月相下上,沙明山静,犬吠声若豹,不自知身在板桐也。昧爽,过清风岭,是溪、江交代处,不及一唁贞魂。山高岸束,斐绿叠丹,摇舟听鸟,杳小清绝,每奏一音,则千峦啾答。秋冬之际,想更难为怀,不识吾家子猷何故兴尽。雪溪无妨子猷,然大不堪戴。文人薄行,往往借他人爽厉心脾,岂其可? 过画图山,是一兰苕盆景。自此,万壑相招赴海,如群诸侯敲玉鸣裾。逼折久之,始得豁眼一放地步。山城崖立,晚市人稀,水口有壮台作砥柱,力脱帻往登,凉风大饱。城南百丈桥翼然虹饮,溪逗其下,电流雷语。移舟桥尾,向月碛枕漱取酣,而舟子以为何不傍彼岸,方喃喃怪事我也。

《剡溪》一文,写作者由曹娥江入剡溪再返回曹娥江的一路行程。题目为“剡溪”,但文中记写剡溪处,只中间一段。前段写曹娥江上游的三界址 (曹娥江上游的一个村镇,曹娥孝女庙所在地),后段写曹娥江下游的山城。照一般理解,文章题目与内容不是相互脱解吗。实际上,作者意不在摹写剡溪山水,而是借剡溪来抒发自己的情志。

全文有三个结穴处: 一是过曹娥江而“不及一唁贞魂”。二是游剡溪而讥刺王徽之。三是过山城而“向日碛枕漱取酣”。这三个结穴处,是作者的情志所在,也是全篇的灵魂。

曹娥江在浙江东部,是一独立水系,因孝女曹娥而得名。相传东汉时有一女子叫曹娥,她14岁那年,父亲失足堕江而死,曹娥沿江寻找父亲的尸体,找了七天七夜,哭了七天七夜,最后投江自尽。于是曹娥被立为孝女,汉元嘉元年 (151),在江岸立碑纪念,并修筑曹娥孝女庙。孝是中国儒家文化所推崇的道德境界,历来为人们所颂扬。面对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又身在曹娥江上,作者却为什么“不及一唁贞魂”呢?“不及”来不及,没有时间之谓也。作者有时间去欣赏渔火村灯,江水月色,却没有时间凭吊曹娥贞女,显然,“不及”脱词也,不想吊,不愿吊而已。曹娥孝女的故事固然生动感人,其中不也有很残酷的非人性的味道吗!“不及一唁贞魂”是一句委婉语,其实质是对世风的讥刺和批判。有这样的理解,开头一句说的“浮曹娥江上,铁面横波,终不快意”才有着落。“铁面”本喻刚正无私,这里指江水无情,“横波”指无故兴起风波,多生事端。“铁面横波”,连缀在一起,表明作者不是因为孝女曹娥投江自尽而“不快意”,而是因后人对孝女曹娥事迹的渲染而“不快意”。有这样的理解,读者也才能知晓作者为什么身在曹娥江上却能愉快地沉浸在美妙的江色之中,以至于“不自知身在板桐也”。(板桐,船也)

剡溪是曹娥江上游的一个分支,因东晋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而闻名。《世说新语·任诞》篇说:“王子猷 (王徽之,字子猷) 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徬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个故事表现了王徽之脱颖不群,超然物外的个性和风度,文人们历来都仰慕他,推崇他。而作者却批评说:“雪溪无妨子猷,然大不堪戴。文人薄行,往往借他人爽厉心脾,岂其可?”语义极其尖刻,一反世人之所见,世人以为是,作者却以为非,可见怪人之中更有怪人在。

再看作者写过山城。已经到了山城脚下,又是傍晚时分,作者不是照常理舍舟登岸,在旅舍中过夜,而是偏偏“移舟桥尾,向月碛 (沙滩) 枕漱取酣”,躺在水边上酣睡,这是一个放浪形骸,落拓不羁的怪异形象。难怪船夫要埋怨自己不该服侍他。

与作者同时的作家张岱著有《王谑庵先生传》一篇 (作者自号谑庵),说他调笑狎侮,不加检点,“其笔悍而胆怒,眼俊而舌尖……聪明绝世,出言灵巧,与人谐谑,失口放言,略无忌惮。”《剡溪》一文不正是活脱脱再现了这么一个怪人形象吗?怪者,与世俗相违,性情特异也。这种怪正是全篇的灵魂。身在曹娥江而不凭吊孝女,过剡溪而讥刺王徽之“薄行”,临山城而在水边沙滩上夜宿,这三者都在作者的个性中得到统一。明代诗文有“独抒性灵”一说,如袁宏道评袁中道诗所说:“大都独抒性灵,不拘格套,非从自己胸臆流出,不肯下笔。”《剡溪》一文特色也正在此。

文章情趣特异,写景也极有特色。全文写了三个场景: 初夜的三界址,拂晓的清风岭,傍晚的山城,每一个场景都有特殊的境界。

初夜的三界址,重点写寂静的美。作者先写江水沉闷,使人兴味索然,然后笔锋一转,写美好动人的江色: 洁白的月光映照着一江秋水,岸边的渔火村灯,倒映在水中,与月光辉映。明亮的沙滩,寂静的山野和不时传来的狗吠声都增加了月夜江水的寂静和美丽。作者的“狎人”二字用得极妙!“狎人”即惹人喜爱之意。这两个字把人与物的主动被动关系倒置过来; 不是人来欣赏江色,而是江色故意惹人去欣赏。这样“终不快意”的烦闷与“不自知身在板桐”的愉悦之间,便有了自然合理的转折: 作者本无心欣赏江色,只是江色太惹人喜爱了。江色的优美动人在“狎人”二字中得到了强化。

拂晓的清风岭,重点写轻灵的美。小鸟鸣唱,遥远而又清丽,在两岸的高山上缭绕,仿佛群山都在歌吟,都在唱和。这是一个有声有色,充满悦人雅趣的轻灵境界。作名用“秋冬之际,想更难为怀”一句写出自己留连迷醉的心情 (此句同时有引出王徽之故事的作用)。

傍晚的山城,重点写雄壮的美。“自此万壑相招赴海,如群诸侯敲玉鸣裾,逼折久之,使得豁眼一放地步”。这幅图景与前文典雅精致的小景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作者仿佛已不是在水中游览,而是在天上俯瞰。作者用“万壑相招”句写沟壑毗邻齐出,急流奔涌,一起奔向大海的雄壮气势。山城晚景已不再是三界址的“渔火村灯”的狎人景象,而是“山城崖立”,山城高高矗立在悬崖之上; 不再是“沙明山静”,而是“水口有壮台做砥柱”; 不再是“身在板桐”,而是“力脱帻 (包头发的巾) 往登,凉风大饱”。作者用气势恢弘的词语,恣意渲染了这种雄壮的美的境界。

三个场面,三种境界,表现了作者丰富的美感意识,同时,也使文章灵活生动,多姿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