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见于诗一片血泪——说杜甫《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

2023-05-23 可可诗词网-唐宋诗文名篇鉴赏 https://www.kekeshici.com

情见于诗 一片血泪——说杜甫《送郑十八虔贬台州司户,伤其临老陷贼之故,阙为面别,情见于诗》

郑公樗散鬓成丝,酒后常称老画师。

万里伤心严谴日,百年垂死中兴时。

苍惶已就长途往,邂逅无端出饯迟。

便与先生应永诀,九重泉路尽交期。

郑虔这个人,不仅以诗、书、画“三绝”著称,更精通天文、地理、军事、医药和音律,够得上个“全才”。道德呢?看来也无可非议。杜甫不是在称赞他“才过屈宋”的同时,特别强调他“道出羲皇”、“德尊一代”吗?然而他的遭遇却很“坎坷”。安史乱前始终未被重用,连饭都吃不饱。安史乱中,又和王维等一大批官员一起,被叛军劫到洛阳。安禄山给他一个“水部郎中”的官儿,他假装病重,一直没有就任,还暗中给唐政府通消息。可是当洛阳收复,唐肃宗在处理陷贼官员问题时,却给他定了“罪”,贬为台州司户参军。杜甫为此,写下了这首“情见于诗”的七律。

前人评这首诗,有的说:“从肺腑流出”,“万转千回,纯是泪点,都无墨痕”。有的说:“一片血泪,更不辨是诗是情。”这都可以说抓住了最本质的东西。至于说它“屈曲赴题,清空一气,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同是一格”,则是就艺术特点而言的;说它“直可使暑日霜飞,午时鬼泣”,则是就艺术感染力而言。

评论家多曾指出,首联刻画了郑虔的音容笑貌,但表现了作者的什么呢?却都没有说。浦起龙认为这是“题前”的话,不知他是怎样理解的。我们知道,杜甫和郑虔是“忘形到尔汝”的好朋友。郑虔的为人,杜甫最了解;他陷贼的表现,杜甫也清楚。因此,他对郑虔的受处分,就不能不有些看法。第三句中的“严谴”,不就是他的看法吗?而一、二两句,则是这种看法的依据。说“郑公樗散”,这是依据之一;说他“鬓成丝”,这是依据之二;说他“酒后常称老画师”,这是依据之三。

“樗”和“散”,见于《庄子》。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家管它叫‘樗’。大是够大的,却不中绳墨。匠人嫌它没用处,连看都不屑看一眼。”庄子告诉他:“没有用处,就不会遭到砍伐,又发什么愁呢?”这是讲“樗”的。有个姓石的木匠往齐国去,碰上一株异常高大的栎树,很多人围着它看稀奇,而石木匠却说:“那是‘散木’啊!一点用处都没有。如果有啥用处的话,怎么会让它长那么大呢?”这是讲“散”的。至于把二者联合在一起,构成“樗散”这么个词,则是杜甫的创造。创造这么个词用以自比,就可能是自谦或者发牢骚。如今却用来比拟自己的朋友,说郑公“樗散”,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如果紧扣题目来理解的话,就不难看出这样的含意:郑虔不过是“樗散”那样的“无用之材”罢了,既无非分之想,又无犯“罪”行为,不可能是什么危险人物。又何况他已经“鬓成丝”了呢!第二句,即用郑虔自己的话作证。人们常说:“酒后见真言。”郑虔酒后,有什么越理犯分的言论没有呢?没有。他不过常常以“老画师”自居而已,足见他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既然如此,就让这个“鬓成丝”的“垂死”的老头子画他的画儿去,不就行了吗?

可以看出,一、二两句,不是“题前”的话,也不单纯是刻画郑虔的声容笑貌;而是通过写郑虔的为人,为郑虔鸣冤。要不然,在第三句中,凭什么突然冒出个“严谴”呢?

次联紧承首联,层层深入,抒发了对郑虔的同情,表现了对“严谴”的愤慨,的确是一字一泪,一字一血。对于郑虔这样一个无罪、无害的人,本来就不该“谴”。如今却不但“谴”了,还“谴”得那样“严”,竟然把他贬到“万里”之外的台州去,真使人伤心啊!这是第一层。郑虔如果还年轻力壮,是可以经受那样的“严谴”的,可是他已经“鬓成丝”了,眼看是个“垂死”的人了,却被贬到那么遥远、那么荒凉的地方去,不是明明要早一点弄死他吗?真使人伤心啊!这是第二层。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乱世,也就没啥好说;可是两京都已经收复了,大唐总算“中兴”了,该过太平日子了,而郑虔偏偏在这“中兴”之时受到了“严谴”,真使人伤心啊!这是第三层。

由“严谴”和“垂死”激起的情感波涛奔腾前进,化成后四句,真“不辨是诗是情”。

“苍惶”一联,紧承“严谴”而来,正因为“谴”得那么“严”,所以百般凌逼,不准延缓;作者没来得及送行,郑虔已经“苍惶”地踏上了漫长的道路。“永诀”一联,紧承“垂死”而来。郑虔已是“垂死”之年,而“严谴”又必然会加速他的死亡,不可能活着回来了;因而发出了“便与先生应永诀”的感叹。然而即使活着不能见面,仍然要“九重泉路尽交期”啊!情真意切,沉痛不忍卒读。诗的结尾,是需要含蓄的,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卢得水评这首诗,就说得很不错:“末竟作‘永诀’之词,诗到真处,不嫌其迫,不妨于尽也。”

杜甫当然是忠于唐王朝的,但他并没有违心地为唐王朝冤屈好人的做法唱赞歌,而是实事求是地斥之为“严谴”,毫不掩饰地为受害者鸣不平、表同情,以至于坚决表示要和他在泉下交朋友,这不是表现了一个真正的诗人应有的人格吗?有这样的人格,才会有“从肺腑流出”、“真意弥满”、“情见于诗”的艺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