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君须会 人间要好诗——“杜甫千诗碑”的文化意义

自2016年6月启动,到2018年10月作品集出版,历时28个月,一个将被历史记住的当代书法家书写杜甫诗歌的“杜甫千诗碑”活动,引起文化界、新闻界、书法界、文博界的关注与好评。
 
“杜甫千诗碑”是一个综合性文化项目,包括诗歌、书法、雕塑、建筑、园林、碑刻,“六艺合一”,目的简单——经典永流传。书法,是这个综合性文化项目的重中之重,也是主办方慎之又慎的环节,通过招标,选定中国书法杂志社为合作单位,负责邀请书法家书写杜甫1455首诗歌作品。可谓责任重大,使命光荣。为什么以这样的方式向杜甫致敬?只要对杜甫研究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历史上“石刻杜诗”是一个传统。成都杜甫草堂,是杜甫研究的重要基地,也是规模最大、结构整齐、信息丰富、资料齐全、影响广泛的杜甫纪念遗址。成都杜甫草堂的“石刻杜诗”,不仅仅是保护、传播杜甫诗歌的载体,也是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书法作品和雕刻作品。她们在成都杜甫草堂栉风沐雨,静观王朝变迁、冷暖更替,感受每一个时代、每一个读者对杜甫诗歌的不同理解,孤傲而坦然。
 
关于“石刻杜诗”,可以追溯到南宋高宗绍兴九年(1139)。彼时,张焘任成都知府,他组织人力物力,号召天下文人,书刻杜甫诗歌,达1400首之多,为我们留下了一部“石刻杜诗”,至今,仍被津津乐道。我多次往成都杜甫草堂拜谒,面对“石刻杜诗”,心潮起伏,如此浩大的文化工程究为哪般?读喻汝砺《杜工部草堂记》,看到“杜少陵歌诗一千四百有余首,考其志致,未尝不念君父而斯民是忧”语句,对“石刻杜诗”的理解加深了。“不念君父而斯民是忧”,杜甫诗歌的忧患和担当,先贤早已洞见。也许,这就是我们须臾不忘杜甫诗歌的理由。
 
在杜甫的两首诗里,我看到了一位诗人颠沛流离的人生。“今夜鄘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这是杜甫的《月夜》,他在长安,思念远在鄜州的家人。“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这是杜甫的《春夜喜雨》,作于成都草堂,孤独感以及对春雨之声的敏锐,透露出杜甫独居成都时的心态。杜甫诗歌告诉我们,他的一生都在漂泊。从20岁(731)开始游吴越。735年离开吴越,考进士未第。736年游齐赵。741年归东都。745年再游齐鲁。746年,归长安。755年,安禄山谋反,岁中往白水县,后去奉先。756年,安禄山自称大燕皇帝,杜甫至奉先避难,携家眷往白水,又从白水取道华原,赴鄜州,留妻子于三川,为贼所得,遂至长安。作《春望》《月夜》。757年,逃往凤翔,后至邠州。11月回京,作《喜达行在所三首》。758年,任左拾遗,至蓝田县访友,作《曲江对酒》《新安吏》。759年,至秦州,又赴成都,寓居浣花溪寺写《石壕吏》等。763年,在四川短程辗转。769年,去潭州。770年,在潭州逢李龟年,作《江南逢李龟年》。随后由襄阳辗转长安,11月在一条小船上离世。西人说,苦难,是诗人最好的大学。我们说,国家不幸诗家幸。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的杜甫,给我们留下了1455首伟大诗篇,这笔让我们感到无比骄傲的文学遗产,是我们极其重要的精神财富。
 
杜甫诗歌,题材广泛,真实描写了一个时代,真挚抒发了一位爱国诗人的心声,真诚表达了对生命、情感与自然的尊崇。杜甫在创作上承继前贤,诸体皆能,刻意求工,尤其是七律,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所形成的“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得到后人的高度评价,因此,杜甫诗歌被誉为“诗史”。“天意君须会,人间要好诗!”这是白居易所言。杜甫承继《诗经》、汉魏文学传统,以自己深刻的人生体验,“缘事而发”,把一位忧国忧民的诗人的精神风貌刻画得淋漓尽致。作为有风骨的盛唐诗人,杜甫抒发报国之志,也像李白那样渴望为国施展才华,“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壮怀激烈,雄心勃勃。安史之乱,杜甫陷入泥淖,然而,他依然情系苍生,以一批现实主义诗歌作品,直视人间疾苦,描述现实冷暖,可谓“骨气端详,音情顿挫,光英朗练,有金石声”。对杜甫的怀念,是我们对一种精神的向往,对杜甫诗歌的反复阅读,是对民族审美感情的重温。那么,当代书法家重写杜甫诗歌,既是一个赓续传统的文化仪式,也是当代书法家在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对杜甫的再发现、再认识。
 
艺术创作是艺术家的精神行为,又与艺术家身处的社会环境息息相关。苏珊·朗格在《艺术问题》一书中,论及艺术家创作与社会关系问题时指出:“(1)艺术家们意在表达的概念;(2)艺术家把握的创造方法;(3)由物理环境和文化环境提供的机会;(4)公众的反应。”我觉得,以“由物理环境和文化环境提供的机会”和“公众的反应”两个方面来探析“杜甫千诗碑”的书写,会有别样的意义。
 
作为文化工程的“杜甫千诗碑”,由成都市委研究决定,目标明确,将存世的杜甫1455首诗歌作品,以书法、篆刻刻石的形式予以展现,给观众和读者提供阅读杜甫诗歌的新方式、新路径、新体验,拓展杜甫诗歌作品的传播空间。这个创意,与南宋张焘所组织书刻杜甫诗歌活动,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为了纪念“诗圣”杜甫,都是为了珍爱杜甫的诗歌,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杜甫,热爱杜甫。与今天不同的是,张焘的“石刻杜诗”,还有保护杜甫诗歌的目的,那个时代的印刷与收藏局限甚大,自然灾害频繁,只有石刻文献才有坚硬的生命活力。进人现代中国,对任任任可古代文献的保护已经做到了万无一失,石刻杜诗,就有了另外的含义。什么含义?成都杜甫草堂是杜甫曾经生活的地方,或者说,杜甫在成都的印迹,是以杜甫草堂为轴心,渐次展开。那么,我们可以这样想象,成都,是杜甫的一个落脚点,在这里,他留下了许许多多让他充满希望又痛苦不堪的诗篇。因此,成都也是杜甫的精神空间,储存了杜甫太多的生命密码。今天的“杜甫千诗碑”则是一个巨大的文化载体,它把1455首杜甫诗歌分门别类展现在人们的眼前,一首诗与另一首诗有呼应,一块石与另一块石有交流,疏密、宽窄、高低、大小,现代设计理念的介入,赋予“杜甫干诗碑”工程新的审美意义。第一,杜甫与成都。作为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成都一直把杜甫视为城市的精神地标和文化象征。改革开放40年,我们强调经济发展,注重城市的现代化建设,但是,成都一刻没有忘记杜甫,他们把城市建设和城市历史紧紧联系起来,挖掘城市文明的潜能,把城市的历史魅力和现代化追求链接成一个具有历史内涵和新的文化特征的城市美学,共性、特性,一览无余。第二,阅读与欣赏。杜甫是家喻户晓的伟大诗人,任何一个中国人,都是通过纸上阅读对杜甫有了不同程度的了解。今天的“杜甫千诗碑”,在阅读的基础之上,提供了新的欣赏方式:拜观。由设计理念参与的石刻,包含了文学、书法、雕刻、篆刻等多个环节,产生复合型审美要素,自然让欣赏者有了新的审美感受。第三,杜诗与书法。中国书法杂志社,以自身的专业影响和号召力,向全国1000多位书法家发出邀请,在第一时间,得到书法家们的响应,他们表示,愿意参与书写杜甫诗歌的活动,也把参与“杜甫千诗碑”活动视为自己的荣誉。这是“公众的反应”,一项具有现实意义和历史价值的文化工程,没有“公众的反应”是可怕的。
 
“公众的反应”,也是当代书法家书写杜甫诗歌的热情写照。在当代书法发展的过程中,几乎每一个人都抄录过杜甫诗歌。以展厅为背景的当代书法创作,书写杜甫诗歌的书法作品比比皆是。书法家的文辞选择也充分说明杜甫诗歌的广泛影响,杜甫在每一位中国文化人心中的地位,杜甫的常读常新。但是,“杜甫千诗碑”有了新的规定和新的要求。从。上来看,这一次大面积“石刻杜诗”,是对张焘“石刻杜诗”的历史性超越,调度的范围之广,选择的密度之细,确保书写杜甫诗歌的专业水准和艺术感染力。张焘的“石刻杜诗”的情境,基于对杜甫的纪念和杜诗的保护,今天的“石刻杜诗”——“杜甫干诗碑”,希望杜甫融入一座古老的城市,占据我们的精神空间,以书法与诗歌的结合,彰显当代的书法的美学价值。书法让杜甫诗歌“形象化”了,杜甫诗歌也给当代书法带来了机会,即,书法创作与文辞的关系,我们怎么书写杜甫诗歌,我们在书写杜甫诗歌的时候,对杜甫的了解孰深孰浅。
 
2018年10月,《杜诗千诗碑——当代杜诗书法篆刻作品集》出版。我以虔诚的心情阅读了作品集,书法家们的恢弘阵容和真诚书写,令人震撼。从著名书法家沈鹏、谢云、马识途、张海、苏士澍、朱关田、刘云泉、旭宇、李刚田、熊伯齐、邹德忠、林岫、张飙、金鉴才、王冬龄、曹宝麟、何应辉、刘文华、黄惇、丛文俊、王友谊、胡抗美、石开、白谦慎、李一、张继等,到中青年实力派书法家,其中包括斩获中国书法兰亭奖艺术奖、全国书法篆刻奖和其他重要展览奖项的获奖者,艺术院校的博导和博士生,均以严肃的创作态度,在细读诗作、进而理解诗作的基础上,书写杜甫诗歌。
 
为了准确阐释杜甫诗歌的诗意,主办方以宏阔的文化视野,扩大了征稿作者范围,向部分文化界、文学界的知名人士约稿。此举表明,当代人书写杜甫诗歌,是全体热爱杜甫的文化人的使命,何况中国文化史强调书文一体,作家、学者与杜甫的内心距离天生就近。其实,杜甫也是热爱书法的诗人。他的《李潮八分小篆歌》让我们看到了忧愤诗人的艺术气质——“苍颉鸟迹既茫昧,字体变化如浮云。陈仓石鼓又已讹,大小二篆生八分。秦有李斯汉蔡邕,中间作者寂不闻。峄山之碑野火焚,枣木传刻肥失真。苦县光和尚骨立,书贵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复得,吾甥李潮下笔亲。尚书韩择木,骑曹蔡有邻。开元已来数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剑长戟森相向。八分一字直百金,蛟龙盘拏肉屈强。吴郡张颠夸草书,草书非古空雄壮。岂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巴东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以诗歌的形式写了一部“中国书法史”,又旁及书法的风格与气韵,可谓掷地有声。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看到杜甫的墨迹,免却这份遗憾,只能依靠杜甫咏唱书法的诗作了。
 
我们有遗憾,杜甫也有遗憾。他看外甥李潮的书法,就产生了这么多的感想,如果他能穿越时空,回到今天,看看当代中国1000多人书写他的诗作,他一定会写一首更长的诗篇。这些书法作品,也会让杜甫感动。今天,我感动了。我确信,这次集体书写,有其独特的文化符号意义。杜甫诗歌与当代书法的结合,是精彩的文化实践和艺术创作。首先,书法家队伍空前庞大,结构合理。从年龄代际来看,老中青齐聚一堂;考察文化素质,学者书法家、文人书法家、实力派书法家各有千秋;从书体来看,真草隶篆有分有合。如果说,传统的书法创作是为了规定性的展览为之,是暂时性的、一次性的,那么“杜诗千诗碑”则是静态化、永恒性的,刻于石上的杜甫诗歌将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与观众面对,甚至在书写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杜甫千石碑”还在,永远在。与此同时,“杜甫千诗碑”将把当代书法的创作成果凝固起来,这是改革开放40年中国书法的发生、发展,创作、创新的果实,是中国书法史重要的乐章,它包含了当代书法创作的重要作品,包含了当代活跃的书法家。一部“杜甫千诗碑”,储存了太多的当代书法信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作品会引起我们许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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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9-10-01
文章来源: 可可诗词网  https://www.kekeshici.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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