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精神抗争的诗化——《梦游天姥吟留别》赏析

2020-02-28 可可诗词网-名诗赏析 https://www.kekeshici.com

梦, 精神抗争的诗化——《梦游天姥吟留别》赏析 
马小华
 
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所创造的奇幻梦境, 曾使多少人为之倾倒。对其主旨的理解, 最具权威性的一种是语文教材和教参的观点:通过梦境的描写, 反映作者政治上的不得意和对权贵的不妥协态度。诗中“古来万事东流水”“且放白鹿青崖间”两句, 表现了作者对人生的伤感情绪和逃避现实的态度, 反映了作者思想中消极的一面。但笔者认为, 该诗所表现的是一种壮志难酬的激愤情绪, 激愤之余, “伤感”的成分是有的, 但并没有放弃理想, 逃避现实。
 
李白早期吸收了先秦诸子的多种思想, 这决定了他思想的复杂性。但和中国古代所有有抱负的读书人一样, 贯穿他一生的主导思想还是儒家“兼善天下”的思想。他年轻时的从政理想是“申管晏之谈, 谋帝王之术, 奋其智能, 愿为辅弼, 使寰区大定, 海县清一” (《代寿山答孟少府移文书》) 。他渴望“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实现“济苍生”“安社稷”的政治抱负。天宝元年, 他奉召入京, 以为壮志能酬, 得意地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南陵别儿童入京》) 。但此时唐玄宗已不再励精图治, 李白进宫后, 只被当作点缀升平的词臣, 毫无过问政治的机会。此时他的现实处境和政治抱负形成尖锐的矛盾, 他天性中固有的傲岸和狂放又得罪了权贵, 天宝三年 (公元744年) 被赐金放
 
《梦游天姥吟留别》写于天宝四年 (公元745年) , 即李白被排挤出长安的第二年。此时, 他看透了朝廷政治的黑暗腐败, 人生理想也受到了很大打击, 于是把天姥山看作是心灵的归宿。“青冥浩荡不见底, 日月照耀金银台”, 这个世界青冥浩荡, 光辉灿烂, 恰与现实社会的黑暗腐败形成鲜明对比。这不是巧合, 这梦境与其说是作者欲隐遁其间的仙境, 不如说是他的理想社会, 这光明的世界是他终极理想不灭的明证。梦醒之后, 诗人从理想社会跌回到现实中, 一句“世间行乐亦如此, 古来万事东流水”, 道出了曾经沧海后对人生的透彻认识的旷达和潇洒:一切都如流水, 欢乐如此, 那么, 失意也终会过去, 又何必为功名富贵的失去而郁郁寡欢、悲切一生?“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几句, 实质上蕴含了诗人的价值取向。理想至高无上, 但当理想不能实现时, 与其委曲求全保住功名利禄, 不如骑白鹿寻仙访道以保全人格。对自由乐土的向往, 是出于对心灵的抚慰, 更是出于对权贵的抗争, 绝非消极避世的表现, 更不是对理想和信念的放弃。他一直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 所以尽管屡受挫折, 还是要等那“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契机。56岁时他积极投身永王李瞞幕府, 参与平定安史之乱, 后来受李瞞事件的牵连被判死罪, 幸亏郭子仪相救才幸免于难。61岁时他再次从军, 想参加李光弼的军队征讨史朝义, 后因病未成。这一切皆因他一直心存报国济世之志, 以实现人生抱负。
 
要解读李白的“梦”, 我们要注重对作者极其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的透视, 惟其如此, 才有可能切近于作者的心灵深处。李白的一生很和谐地融合了儒、道思想, 他一方面接受儒家“兼善天下”的思想, 一方面又接受道家遗世独立、追求绝对自由、蔑视一切的思想。李白典型地体现了中国古代思想体系和士统精神的特点。中国古代思想体系具有非常实用的功能, 它以儒家思想为主, 又以佛道思想为辅, 构成一个兼容并包开放互补的系统。士人们对传统的思想体系也采取实用主义态度, 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各取所需儒家强调的入世精神与有志于道的思想, 是士统精神世界的核心观念, 成为士人的价值判断, 激励着历代士人关注社会, 关注人生, 积极求仕。但当朝政黑暗理想受挫时, 老庄哲学中摒弃功名、鄙视权贵、追求自由的思想所涵养出的狂放不羁、潇洒旷达, 就成为士人对抗黑暗政治和世俗权贵、消解失意消沉的武器。这是道家思想很积极很实用的一面, 李白运用得很成功。长安三年后功名富贵在他眼中似乎已经淡如浮云:“功名富贵若长在, 汉水亦应西北流。” (《江上吟》) “且行生前一杯酒, 何须身后千载名。” (《行路难》) 但透过这洞悉人生的旷达情怀表面, 隐约可见的是一种激愤与沉痛。
 
由此看来, 李白的“梦”, 表面感慨人生无常, 但骨子里蕴含慷慨激愤的情绪, 绝不同于庄周的“蝴蝶梦”。梦, 在他笔下是一种理想的诗化, 一种美好的希望和憧憬, 一种慰藉心灵的浪漫, 一种精神空白的补偿。它虽然有点无奈, 但确实是人生投入与超脱之间的一个很恰当的中介和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