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辋川图》观想思维的画史源头

2023-01-12 可可诗词网-文章 https://www.kekeshici.com

      从本质上讲, 王维《辋川图》真迹是一件禅观山水壁画, 画家借由观想辋川山谷内的各种景物来摄心守念, 以达到解脱的目的。现在的问题是, 山水画何以进入禅观修道中来了呢?换而言之, 王维绘制此等禅观悟道山水画的画史源头在哪?这个问题似不能不加以详论, 然由于牵涉颇广, 本文仅能从与王维思想关系密切的佛教角度略发其端耳。
 
 
         
 
 
        图3-1嵇康、阮籍、山涛、王戎,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南壁, 南朝宋, 长240厘米, 宽80厘米模印拼镶砖画拓片, 江苏南京西善桥南朝墓出土
 
 
         
 
 
        图3-2向秀、刘伶、阮咸、荣启期《竹林七贤与荣启期》北壁   下载原图
 
 
         
 
 
        图4 观音经变 (部分) 盛唐敦煌莫高窟第45窟南壁西侧   下载原图
 
 
        王维是一位在家修行的居士, 又字摩诘, 他信奉的《维摩诘经》里有一段释迦牟尼佛答弟子阿难的对话值得注意。经文曰:
 
 
        阿难白佛言:“未曾有也!世尊!如此香饭能作佛事。”
 
 
        佛言:“如是!如是!阿难!或有佛土, 以佛光明而作佛事;有以诸菩萨而作佛事;有以佛所化人而作佛事;有以菩提树而作佛事;有以佛衣服、卧具而作佛事;有以饭食而作佛事;有以园林、台观而作佛事;有以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而作佛事;有以佛身而作佛事;有以虚空而作佛事, 众生应以此缘得入律行;有以梦、幻、影、响、镜中像、水中月、热时炎, 如是等喻而作佛事;有以音声、语言、文字而作佛事;或有清净佛土, 寂寞无言、无说、无示、无识、无作、无为, 而作佛事。如是阿难!诸佛威仪进止, 诸所施为, 无非佛事。……”[18]
 
 
        这段对话发生在香积如来向阿难、诸菩萨等法众布施香饭之后。食毕, 阿难对香积如来能以香饭作佛事的做法表示不可思议, 向释迦牟尼佛请益。于是, 释迦牟尼佛列举了一些可以作佛事的事物和行为, 这其中就包括了园林、台观, “有以园林、台观而作佛事”。也就是说, 王维绘画《辋川图》, 以山水园林物象来做佛事的行为是有经典根据的。
 
 
         
 
 
        图5-1十六观盛唐敦煌莫高窟45窟北壁西侧   下载原图
 
 
         
 
 
        图5-2未生怨盛唐敦煌莫高窟45窟北壁东侧   下载原图
 
 
        画史上, 王维不是最早以山水园林作佛事的画家, 在他之前有宗炳。南宋马廷鸾有一则画跋《跋董秀夫辋川图后》, 文中, 他从观画的角度指出《辋川图》同宗炳存在着某种联系。文云:
 
 
        余友兰皋董君, 雅人也, 示余《辋川图》, 且索言焉。宗少文老疾, 所至名山, 恐难遍阅, 惟当澄怀观道, 卧以游之。余甚欲借君此图, 卧游其间, 而君督之不置也, 则为之言曰:史称维在别墅, 与裴迪游其中, 赋诗相酬对为乐。今观其空曲浮彩之吟, 寒流秋雨之篇, 皆不过四句而止耳, 何其简短而有遗音也?后人括摘摩诘, 遐想其游辋川, 某句则谓之傲睨闲适, 某句则谓之蝉蜕浮游, 某句则谓之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又何其摹写之无已也。登临而得于所见者其语朴, 想像而得于所闻者其词誇, 古今文人类如此耳。虽然此因画而详诗也, 若置诗而详画则又不然。《辋川图》, 摩诘所自画也, 世间自有两纸本, 有矮纸本, 有高纸本, 兰皋所藏者, 矮纸之所摹歟, 有能辨之, 与尔具一只眼。[19]
 
 
        经过赏鉴, 马廷鸾认为董君兰皋手中的《辋川图》是一件临摹矮纸本的摹本, 而自己要效仿宗少文“澄怀观道, 卧以游之”的方法欣赏这卷《辋川图》。宗炳所观何道?他自己从辋川摹本中观想了何种道?马氏对这些问题没有再作深究, 也许是他本人缺少佛学的修为。
 
 
        宗炳是早期山水画理论发展中的一位重要人物, 张彦远评其乃高士, “飘然物外情”, 所作绘画“不可以俗画传其意旨”。[20]他好游历山水, 曾经“西陟荆巫, 南登衡岳”[20]78, 结庐在衡山, 以示胸中怀有东汉高士尚子平之志向。后来年老且病, 回到江陵故宅, 将平生所经历之山川绘画在墙壁上, 自己则躺卧在床上观想。宗少文的《画山水序》[20]78-79集中体现了他的山水画创作思想, 该文指出山水画的功能是“畅神”, 山水何以“畅神”呢?他说:“圣人含道暎物, 贤者澄怀味像”“山水以形媚道”, 又言“应会感神, 神超理得”“神本亡端, 栖形感类, 理入影迹。诚能妙写, 亦诚尽矣”。理解宗炳以上的想法需要从慧远和尚那里找答案。
 
 
        今天留存下来的宗炳的几篇重要的文章, 如《明佛论》《答何衡阳书》《又答何衡阳书》《寄雷次宗书》等多与佛教有关。刘裕统领荆州时欲辟宗炳为主簿, 少文避之, 前往庐山追随慧远和尚修行佛法。
 
 
        宗炳……刘裕领荆州, 复辟为主簿, 答曰:“栖丘饮谷, 三十年矣。”乃入庐山筑室, 依远公莲社。[21]
 
 
        昔远和尚澄业庐山, 余往憩五旬, 高洁贞厉, 理学精妙, 固远流也。其师安法师, 灵德自奇。微遇比丘, 并含清真, 皆其相与素洽乎道, 而后孤立于山, 是以神明之化, 邃于岩林, 骤与余言于崖树涧壑之间, 暖然乎有自言表而肃人者。凡若斯论, 亦和尚据经之旨云尔。[22]
 
 
        既而谨律息心之士, 绝尘清信之宾, 并不期而至, 望风遥集。彭城刘遗民、豫章雷次宗、雁门周续之、新蔡毕颖之、南阳宗炳、张莱民、张季硕等, 并弃世遗荣, 依远游止。远乃于精舍无量寿像前, 建斋立誓, 共期西方。乃令刘遗民著其文曰:
 
 
        “惟岁在摄提格, 七月戊辰朔, 二十八日乙未。法师释慧远, 贞感幽奥, 霜怀特发。乃延命同志息心贞信之士, 百有二十三人, 集于庐山之阴, 般若台精舍阿弥陀像前, 率以香华敬荐而誓焉。……”[23]
 
 
        宗炳依远公莲社修行五载, 曾经与慧远和尚及其门下弟子共计一百二十三人在庐山精舍无量寿佛像前, “建斋立誓”, 同修西方净土。宗氏等人既求生阿弥陀佛净土, 当然是要念佛的。慧远《与隐士刘遗民等书》里记述了他的一位居士弟子刘遗民修西方净土的情形。远和尚这样形容道:
 
 
        于是山居道俗, 日加策励。 (刘) 遗民精勤偏至, 具持禁戒, 宗 (炳) 、张 (野) 等所不及。专念禅坐, 始涉半年, 定中见佛, 行路遇像。佛于空现, 光照天地, 皆作金色。又披袈裟, 在宝池浴。出定已, 请僧读经, 愿速舍命。在山一十五年, 自知亡日, 与众别已, 都无疾苦。至期, 西面端坐, 敛手气绝, 年五十有七。[24]
 
 
        由此可知, 慧远和尚教导宗炳、刘遗民等人修西方净土是以念佛为主, 念佛是在禅定三昧中观想佛的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并掺杂着对佛理的悟解, 不是今天的口称念佛名。宗炳修西方净土以“观想念佛”为重, 这就很接近王维“观心”、“看净”的北宗禅法, 二人都持有“观想”、归心西方净土的思致, 区别是观想的对象不同。[17]
 
 
        宗炳曾言:“凡若斯论, 亦和尚据经之旨云尔”, 由此亦知他的佛法思想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慧远和尚的影响。慧远佛法有一个重要的特点是引老、庄入释, 他曾谈及自己的学佛经历。归心佛门之前, 慧远系统地学习过《老》《庄》, 并在后来宣讲佛法义理时援引老、庄来作解释。
 
 
        远乃遗其书曰:“每寻畴昔, 游心世典, 以为当年之华苑也。及见《老》《庄》, 便悟名教是应变之虚谈耳。以今而观, 则知沉冥之趣, 岂得不以佛理为先?”[24]
 
 
        释慧远……博综六经尤善庄老……年二十四便就讲说。尝有客听讲难实相义, 往复移时弥增疑昧。远乃引《庄子》义为连类, 于是惑者晓然。是后 (道) 安公特听慧远不废俗书。[23]
 
 
        魏晋时代的佛学与玄学的融合是一个大的趋势, 佛教是外来宗教, 由于有了玄学的洗礼才逐渐为中土人士所接受。[25]因此, 宗炳《画山水序》里用到的诸如“圣人”“贤者”“神”“道”等概念和例子表面上是老、庄的, 底子里则是佛教的。有了上述的铺陈, 我们理解宗炳《画山水序》的思想就容易一些了。宗少文的这篇山水画论思想概括起来有两点:其一, 佛法可以通过对自然山水的体悟来获得, “山水以形媚道”“应会感神, 神超理得”“神本亡端, 栖形感类”, 这个观点与慧远的“盖神者可以感涉, 而不可以迹求”[26]是相通的。其二, 如果绘画“诚能妙写”自然山水, 那么, 人们照样可以通过观想山水画入境, 进入到山水作品之中去体悟佛法, 这就是山水画的“畅神”功能。写到此处, 我们再回头仔细体味秦观的《书辋川图后》便会发现少游观看《辋川图》的目的是为了借用佛法来排解忧愤。秦观得的是肠癖, 高符仲携王维《辋川图》来探望他, 言“阅此可以愈疾”, 一件山水画能治疗肠癖说来是蹊跷的。秦观的画跋写于北宋哲宗元祐二年, 此时正值洛、蜀党争, 秦氏是苏轼的学生, 自然会遭受洛党的攻讦。[27]秦观奉佛, 所以当他于枕上观想卧游辋川二十境后, 烦恼就散去了, “忘其身之匏系于汝南也”。秦观的跋文将自己的仕途不遇说得隐晦, 王维的《辋川图》又何尝不是呢?这大概就是后世文人钟爱《辋川图》的原因吧。
 
 
        在中国早期绘画史的研究上, 由于缺少可靠的作品, 美术史学者通常无法对绘画本体进行讨论。王维的《辋川图》或许是一个特例, 因为画家本人有可靠的诗集《辋川集》传世。因此, 本文作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王维《辋川图》的创作思维和《辋川集》是一致的, 它是依照北宗“观心”“看净”禅法来设计的。从创作思维上来对绘画本体作出探讨, 这可能会为美术史的研究提供一个有益的“启示”。